用籃球漫畫行遍天下──專訪《宅男打籃球》作者洪元建

撰文/廖翌帆
照片提供/WEBTOON、洪元建

畫出「台灣籃球」的故事

「題材就是一隻雞。在美國是炸雞,在泰國是椒麻雞,在台灣就是麻油雞。」讓人聽了嘴角忍不住失守的風趣比喻,這是漫畫家洪元建對不同文化脈絡裡相同題材的精準見解。

以台灣素人籃球為題材的漫畫《宅男打籃球》從二○一五年四月開始在網路平台WEBTOON連載,至今已吸引超過十八萬名讀者訂閱,出了十八集的單行本,成為頗受讀者歡迎的作品。

《宅男打籃球》描繪的是台灣人孰悉的三對三半場鬥牛,之所以會這麼做,是因為洪元建想要畫出屬於台灣的籃球文化。他發現知名籃球漫畫《灌籃高手》的舞台──日本在學校之外的地方很少有籃球場,鬥牛風氣並沒有很盛行。而台灣到處都有比賽場地可以打半場鬥牛,就算沒有下場打過籃球,也能在學校或公園的籃球場看見運球奔馳的身影,聽見「唰」一聲,球投入籃框的聲音,這是屬於台灣人的籃球體驗。

「如果當初我畫的是『主角從小在貧民窟長大,不去打球的話就會回到街頭販毒。』──這種情節台灣根本不可能出現,反而比較常出現在美國風格的作品裡。我不想硬是掰出這種不屬於台灣的籃球故事。」

「台灣喜歡籃球的人,大部分都是知道籃球不太可能變成自己未來工作的素人,他們也許很會打球,但球技並沒有厲害到能讓籃球成為他們的職業。可是仍把時間和金錢全部投注在籃球。」洪元建想起自己開始打籃球的國中時期,當時的他早就明白自己不可能將籃球當成未來的工作,但還是常常到球場報到,投出一球又一球拚命練習,所有零用錢都投資在球衣、球鞋、球星公仔等籃球周邊商品。

籃球沒辦法成為這些人的經濟來源,不管球技多高超都無法變成工作,就只是一個玩得很高階的興趣。可是為什麼這些人還這麼熱愛籃球?這是什麼樣子的心情呢?他想畫出這樣的故事。

夾縫求生的台灣漫畫

連載超過五年的時間,洪元建對於台灣漫畫界生態有他獨到的見解。談到是什麼樣的原因造就台灣成為一個不適合畫漫畫的環境,洪元建嘴角閃過一抹苦笑,說話語調不自覺流露出無奈與感嘆「如果真的要找一個原因,我覺得是過度進口國外漫畫,以及產業鏈不健全。這是我個人的想法。」他向漫畫界前輩打聽消息,才知道台灣市面上的漫畫有百分之九十五由國外進口,本土漫畫只佔百分之五。加上外國的動漫產業比台灣更完整,像日本漫畫《哆啦A夢》能改編成動畫、電影、推出周邊商品。

「當然也不得不承認,那些能改編的作品都相當優秀。而且可以跨世代是最恐怖的地方,影像化讓漫畫沒有了時代性。」四十歲左右的洪元建在小時候看過當時名為「小叮噹」的《哆啦A夢》,現在的小孩子也可以在電視和網路上看到。但是台灣大多數本土漫畫,作品一畫完就沒有後續,沒有人會把它變成影像繼續保存。

過往在一大群外國強敵包圍下,台灣本土漫畫生存空間愈來愈狹小,曝光率比不上國外作品,吸引不到大多數台灣讀者目光。沒有讀者買書提供創作者經濟來源,自然沒有漫畫家願意投入創作。

洪元建曾在動漫展聽過民眾說能以「母雞帶小雞」的形式,讓進口的外國動漫帶起台灣本土動漫產業。對此,他則是表示:「這可能是錯誤的觀點,如果單純由進口作品形成的讀者市場,勢必對本土原創作品沒有直接的幫助。」

然而近幾年台灣政府開始補助漫畫創作,對台灣漫畫創作環境的助益也未必全面。「並非拿了補助把作品畫完就可以了。因為有了補助,出版社也不需要花費心思幫台灣作品做推廣。為什麼一部漫畫市場沒什麼反應?是因為畫的不好?或是市場不能接受?這不是只有作者的問題,你還得去訓練各個方面。漫畫家要認真畫,出版社也要聰明地思考如何行銷作品。」一部漫畫的成功,並不是只仰賴漫畫家,作為推手的出版社也很重要。

「不過我在這邊檢討也沒有意義,倒不如試著自己畫一部有辦法成為台灣主流的漫畫。」

自我行銷 創造收益

「很多人說台灣畫漫畫沒辦法做正職,但我不這麼認為。」洪元建常跟許多想走漫畫家這條路的人分享:當漫畫家不是來賺稿費和版稅的。「錢當然重要,我也不是叫大家不要出書,我是說不能只有畫一畫然後出書就可以了。在日本的話倒還好,但在台灣當全職漫畫家最好不要這樣思考,可以想更全面一點。」洪元建的《宅男打籃球》單行本,一本價格是一百八十元,他能從一本書拿到的版稅只有百分之十,也就是十八元。這樣的收入加上稿費,根本不夠一個剛出道的菜鳥漫畫家生活。

如何同時顧及創作與生活,把畫漫畫當成正職工作?洪元建指出了大部分創作者的盲點:「在台灣畫漫畫,作者本身一定要學習如何行銷自己的作品。」

當《宅男打籃球》還只是一部沒人認識的作品時,他並沒有和其他漫畫家一樣到漫畫社團推廣自己的作品「喜歡看漫畫的人,不一定喜歡看籃球漫畫。但喜歡籃球的人總會喜歡看籃球漫畫吧,人數一定比喜歡看漫畫的人還多。」腦海中懷著這樣的想法,他找上知名運動生活雜誌「XXL美國職籃聯盟雜誌」合作,在每一期雜誌內連載《宅男打籃球》,為他引來一大批熱愛籃球的讀者。

讀者人數開始增加後,他與擁有三十八萬粉絲的籃球社群網站「籃球部落 DA VILLAGE」一起推出客製化籃球服,將《宅男打籃球》中登場的隊伍球衣實體化。還接到邀請他以筆下角色代言運動品牌NIKE、台灣啤酒的案子。

「要把作品裡的角色經營起來,尋找能跟業界接軌的機會。像爽啤那個案子成效就相當不錯。」打破虛構世界的隔閡,讓漫畫走入讀者的現實生活,甚至是平常不看漫畫的一般大眾,替作者創造龐大收益。

創作讓人能走遍天下

用漫畫與業界合作的點子,來自洪元建成為漫畫家以前的職業。他曾是一名平面設計師,中年才轉職成全職漫畫家的他,在構思《宅男打籃球》這部作品時,覺得角色年齡如果設定成高中生,離高中時代過於遙遠的他恐怕揣摩不出高中生的心境,才塑造出年紀近三十的主角周大華。

「我想畫主角在人生道路上心境的轉變,而不是像很多故事裡的主角想要拿到什麼東西,最後就真的會得到那個東西。」就如同他喜歡的電影《白日夢冒險王》的主角華特·米堤,透過尋找照片的旅程經歷重重冒險,最後雖然失去原本的工作,卻也在心境上獲得更多寶貴的事物,成為改變前的自己想成為的樣子。而《宅男打籃球》的周大華被公司解雇,因為一場全國性的三對三籃球大賽,去到台灣各地的籃球場打球,找回了過去那個理想的自己。

「漫畫家的生活很單調,整天除了畫漫畫之外,還是畫漫畫,每天焦慮著要趕出下一篇稿子。然後手也很容易痠痛。」他指著手臂內側,一大片藥布黏貼的痕跡。回憶起連載初期,他每天忙到半夜,身體承受不住負荷,在年底便坐骨神經痛。

「可是往好處想的話,就是這部作品變得有知名度。」《宅男打籃球》在二○一九年入圍台灣動漫產業中的國家級獎項「金漫獎」,被國家肯定的洪元建在二○二一年受邀代言新竹攻城獅籃球隊的主場日活動,《宅男打籃球》也在同年八月宣布真人影視化的消息。

「雖然我一直待在家裡,坐在工作桌前畫圖,但這部作品可以帶我去到很多地方。」臉上的笑容說明一切辛苦都值得。金漫獎、賽事主場日、作品發表會、與業界廠商合作、真人影視化,成為漫畫家前的他從來沒想過自己會有這樣的機會。今後他也會繼續用漫畫走遍各地,拓展台灣漫畫這塊地圖,在讀者的閱讀經驗裡留下足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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