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漆黑市場尋找星星——專訪尖端出版社編輯

撰文/廖翌帆
圖片來源/免費素材圖庫網站

早上九點半踏入公司來到座位,搜尋各個國家的書訊評估該出版哪些書。與作者聯繫、聆聽抱怨,書籍排版、校稿、跑印刷流程、寫文案與美編討論、處理其他雜事,直到晚上七點下班。這是尖端出版社編輯呂尚燁一天的行程。 

「你可以把我們想像成比較熱門的飲料店,生意好時比較忙。」訪談時,一談起自己的工作,呂尚燁語氣散發淡淡的疲憊與充實感。 

怎麼將一部輕小說包裝行銷推廣給讀者,是編輯要考慮的問題,從一本輕小說的誕生到銷售,其背後的思考與執行勢必會花費大量時間。擁有十七年編輯經驗的呂尚燁經歷過台灣輕小說的鼎盛期和衰退期,他是如何看待現今台灣輕小說的發展?對輕小說比賽環境有哪些觀察?參與一本輕小說製作又有哪些眉眉角角? 

「有時候光改小說插圖裡的一隻貓,就要花一週時間。」不只與作者溝通協調,與繪師合作就是一門大學問。 

與繪師、作者打交道是一門學問 

看到封面畫著你喜愛類型的女孩或帥哥,受用色風格吸引,決定看看這本輕小說在講什麼故事,這是很多喜歡輕小說的人會有的體驗。封面插畫可說是左右讀者願不願意拿起一本輕小說的關鍵,編輯與作者、繪師合作時,要下的功夫令常人難以想像。 

「之前負責的書裡有隻猫,繪師畫的圖因為光線、角度,讓作者覺得貓全黑五官不太凸出,就想加點白色。繪師看作者最初描述的樣子像三色貓,但作者後來說其實是黑毛比較多的玳瑁貓。」中間的溝通協調往返三十次,呂尚燁回神發現已經過了一週。這還只是修改一隻貓,調整一位角色又得花多少時間? 

在進入作畫調整角色前,光委託一名繪師就得做好戰前準備。 

「知名繪師檔期滿很難預約,有時就算沒有書要出也要逢年過節問候一下,事先預約說『我先跟你預約一本,但我還不知道要出什麼書。』像我已經預約到明年的檔期。」為了能順利出一部作品,常常要一次詢問多個繪師。和呂尚燁談到這裡,我不禁冒出疑問,如果一次詢問兩位繪師,他們都答應接委託該怎麼做? 

「我們會控管一本書的成本,我可能給委託費貴的繪師畫封面。比較中價位,但畫技也不錯的,或比較缺知名度需要作品發揮的,委託他畫需要比較多張的內頁插圖。」和繪師、作者合作需花費心思,在瞄準讀者喜好方面更需要多方觀察,一個不小心甚至會落到「兩面不討好」的處境。 

令讀者喜歡很難 能不能持續創作是重點 

了解市場需求掌握讀者喜好,就掌握能否把一本書推廣給更多人的關鍵。然而讀者喜好,與編輯事先的預測常常落空。呂尚燁提到公司出版的作品《情色惡魔正在逼我寫BL小說》。 

「這部故事我們一開始主打男性客群,但因為內容是在探討要怎麼寫BL小說才會讓腐女喜歡。最後變成兩面不討好,男讀者看到是在講BL可能就沒興趣,腐女也不會來買。」不同族群有不同喜好,像含有給男性福利要素的作品會被稱為男性向作品,反之則是女性向作品。但編輯在包裝輕小說時並不會特意去區分男女。 

「分成男性向和女性向只是商人策略而已,其實出版社最初在包裝書的時候,不會特別去限制一定要給男生或女生看。」男性向作品有女生會看,女性向作品也有男生會看。編輯面對一部故事,首先不論性別,優先看故事本身是不是有吸引人看下去的要素。這點在輕小說大賞比賽中也是如此。 

輕小說大賞能挖掘新人,讓作品有機會曝光。近年來台灣已經很少有出版社舉辦輕小說大賞,我原先認為這大大減少新人作家出道的機會,似乎也不盡然。 

「大獎只是讓人有機會浮上檯面,不代表會紅,有些人拿了獎金就跑。」一得獎領完獎金就消失,不打算繼續寫下一部作品。得獎後就失去創作熱情,不再寫作。這樣的人呂尚燁在比賽中見多了。 

「現在作家要出道的管道很多,比賽確實可以發掘新人。但如果沒有比賽,你平常的準備還是要有,比賽只是一個小小機會而已。」想到許多作者在網路持續創作多年,累積一批粉絲順利出書的案例,我不禁點頭同意。 

「得獎會得到一點鼓勵,但最重要的是要有熱情投入,持續創作經營自己。」令人無奈的是,不管編輯用什麼策略包裝作品、瞄準客群,作者多麼努力經營自己,有時也難以阻擋時代巨輪的碾壓。 

少子化殘食市場 只能想辦法前進 

跨媒體產業鏈不完整、影音娛樂多元導致看書的人變少等等,影響輕小說市場的因素遠遠不只這幾項。有一個更為根本,更為巨大的問題正悄悄粉碎這片市場。呂尚燁口中冒出了令我意料之外,思考後又覺得在情理之中的三個字——「少子化」。 

少子化讓以青少年為主要讀者對象的輕小說遭受衝擊,台灣社會風氣對於輕小說也不推崇。談論到造成這樣風氣的原因,呂尚燁回答一針見血。「台灣什麼都不推崇,崇尚結果論。只要做出來的東西有成就能賺大錢,就算是寫輕小說大家也會給你掌聲。」 

和作家這個職業一樣,在出版業日漸淪為夕陽產業的情形下,許多人對編輯這份工作不看好。如果能透過當編輯獲得巨大財富,我想大多數人會選擇支持。可惜這件事很難做到。 

「編輯普遍薪水低,事情比較雜。」沒有嘆息,沒有抱怨,如同他對作品出版後抱持的心態,我感覺他早已接受現實。「我們當然希望每一本書都大賣,但做書時很難套用上一本的經驗到下一本。」無法保證一個暢銷作者上一本作品銷量好,下一本照著同樣做法也能大賣。因此每一部新作都會盡可能做到最大效益的IP推廣,除了出版還得努力談其他授權合作。 

現今的台灣輕小說市場就像受光害汙染的夜空,無論作者還是編輯,都在愈發漆黑的市場中,思考尋找讓作品推廣給更多人的方法。找尋那幾顆為數不多,依然發亮的星星。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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