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在背如芒––讀《刺蝟登門拜訪》

文/劉韋汝

每年七月,即將逝去的盛夏在蒸騰的空氣中倒數,對於準大學生是時空移轉的初始:他們即將走入盛年,使用Meteor的次數漸減,而瀏覽Dcard的時間遽增。高中以上大學未滿,在年齡階段的節點深植內心的年紀,《刺蝟登門拜訪》這本散文集非常適宜做為閱讀上的「成年禮」。

《刺蝟登門拜訪》是許瞳高二時出版《裙長未及膝》兩年後的新作,已褪去高中生單純直觀的敘事樣態,展現出十八、九歲眼光看世界的角度,更顯深刻細膩。以城市中的田野日記為雛形,推展至現代人的美學。許瞳的筆法精準果斷,以早慧的感知為日常反差寫下註解。

從《裙長未及膝》到《刺蝟》的距離,足以代表高中生到大學生的跨度、成長期到轉捩點的尷尬。在成熟間轉換的困惑與內省,不再是高中生裙襬下那些不能說的秘密——被報告傾軋的餘燼、憂鬱期的狼瘡殘破、被歲月蹂躪的成長痛楚,都在《刺蝟》中一一揭露。

十九歲這樣過渡的年紀,外在風貌光鮮亮麗,暗藏難以言語的「登大人」轉折,成長課題不再是前一本著作《裙長未及膝》訴說的:〈裙長〉的精準、〈裙襬〉的飛揚、〈安全褲〉下的私語、高中生企盼大學生的眼光,穿插尚未褪去的稚嫩……,以為成長自此是從「進行式」過渡到「完成式」的圓滿時,也僅是以十九歲的視野捕捉到的單純狀態。

由「毛刺」、「消失點」、「刺點」、「裸眼散步」四輯構築《刺蝟》的軀體,敘寫這些站在年齡分界點上的少年,頻頻回首,並瞻望著,思考如何活得像高中時所想像的「大學生」,如何活得像個「大人」。來不及完美實現想像,卻在不知不覺中,就草草收束起來不及整理省思的心傷,但身體的軀殼裹滿了扎人的毛刺,此時「刺蝟必然登門拜訪,使自己或他人流淌血與淚」,即便在風平浪靜的〈我們自己的頂樓〉、〈日記鎖〉也不例外。

《刺蝟》一書聚焦於步調緊湊的台北市,許瞳幾度揣想個體與集體間的距離時,也娓娓道出城市文學的美感與細緻,正如前田愛察覺的:都市空間中的日本文學,以自我的筆法引領我們進入她曾步履的那些場域。但也有幾個篇章出走至異地城市,裹滿毛刺的年紀,身處異地時防備心牆築得更高、內心更加敏感。在《刺蝟》中書寫至紐約旅行巧遇的Uber driver,在極端狀況後彰顯不可思議的奇緣;抑或上大學後初次離家,在熟悉的城市遷徙寄居,也無法使靈魂著根,那些發生在常日的非日常,令人想起了楊婕的《房間》。《房間》的敘寫背景與《刺蝟》是差不多的年齡分界,但相較於《房間》以物件為題,敘述隻身在外的種種境遇,《刺蝟》便以毛刺、刺點、消失點暗喻年齡轉捩點的抑鬱與輕傷,那些在旁人眼中只是過眼雲煙的傷痛,在許瞳筆下一一揭示。誠如詩人段戎所述:「我們必須在一切潰堤之前收起毛刺,才能在生活搖盪的支點上若無其事。」於是,《刺蝟》成了準大人的出逃位址之一。

《刺蝟》對於正在「登大人」年紀的人們有一種重新檢視舊傷、撫摸毛刺的作用。其首篇〈Hello goodbye〉一開篇便觸底:「於是我打開新的word檔,決心讓這場噩夢再來一遍,我想再鼓起勇氣,用文字好好說goodbye,用句子好好說hello。」餞別過去,並迎向未來,在這充滿裂縫的年紀,不至於與內在自我產生鴻溝,但光是介於虛與實的刺蝟就能讓我們摸不著頭緒。從高中時出版《裙長未及膝》,從「進行式」到「完成式」,銜接到大二的《刺蝟登門拜訪》,「預支著普通的未來」,成長的陣痛,成熟後的反饋,過了幾年進入職場,又會面對什麼樣的課題?看事情的角度與眼光是否拉高?軀殼上的傷疤變得如何呢?這兩本書似乎宣告著以文字送往迎來,替所有「登大人」的迷茫青春舉辦一場成年禮。

許瞳的文字有一種吸引力,敘寫散文的筆法帶有小說的全知觀點,「順向為毛,逆向為刺」,順讀其文字像是跌入溫暖的被絮中,卻在沒有知覺的閱讀裡不小心被刺中。不論是日常互動的直觀可愛,抑或條理分明的敘事辯證,都帶有獨特的細膩與安靜。 當我們不再搭乘熟悉的公車路線,手上緊攥的悠遊卡也已替換成安全帽,俐落地背上素色後背包,扣緊帽帶,所有神情與動作都故作嫻熟。在刺蝟登門拜訪後,偽裝俐落的步伐跨上機車,將鑰匙向右轉,發動引擎、催下油門,隨著儀表板上的指針推移,在看不見盡頭的蜿蜒曲巷裡,帶著刺,卻也負傷而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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