寫,是為告解不同的自己——蔣亞妮專訪

撰文/詹晴舒
攝影/白靖慈

初見之時,蔣亞妮身著一件黑白格紋襯衫,長髮捲成恰到好處的弧度。那抹燦爛的笑容尤其亮眼,即便是連艷陽也敵不過的烏雲,也遮不去她釋放出的璀璨光芒。

記憶是時光淌過的痕跡,亦是人們活著的證明。它不需鮮明得轟轟烈烈,也不必有多麼刻骨銘心,於我們而言是再尋常不過的經歷,於她而言卻是不可多得的珍寶。蔣亞妮緩慢地行走在時間的夾縫中,以溫柔、而細膩的文字訴說著每一段曾經,在她虔誠的筆觸下,那從未停止步伐的歲月就好像被靜止了一般。

寫出不同的自己

六年前的一月三十日,是蔣亞妮的第一本散文集——〈請登入遊戲〉問世的日子,那段絢爛卻藏著暗刺的青春仍舊歷歷在目。而六年後的今日,她也已是名擁有三本散文集的作家。不論是〈寫你〉中以「他人」為名的「自己」,抑或是〈我跟你說你不要跟別人說〉中百花齊放的日常生態。蔣亞妮每一次的書寫,挑戰的都是不同的自己。「三本書都不一樣的這件事,其實就是唯一我能做到的事情,我不想要重複自己,因為大部分的學者很習慣性的會輕視散文,或是覺得散文是簡單的事情。」

蔣亞妮所認知的散文,是豐富多采、且擁有許多不同的可能性的,世人輕率的誤解,對散文而言即是一種玷污。她不以蒼白的話語為其辯駁,而是化文字為載體,一次又一次地為散文發聲。她說:「我覺得散文不是這麼簡單的東西,如果今天你覺得很簡單的話,那我就努力表現給你看看它的不簡單,和其他可以有的設計。」

好似那細密的水霧匯集,而凝結的彩雲;又宛如合無數細流為一,而形成的大洋。沉睡在她內心深處的散文,是集時光、記憶,與無數個瞬間的感動於一身的存在,看似簡單,卻又不似表面的那麼簡單。

不能寫的時候

    「如今想起那一個個不能寫的瞬間,也不是為了寫下,更像是一種中場整理,我終於觸著了一點那不能寫的時候、不能寫的感受,摸到了它的邊角料,粗糙冷硬。——蔣亞妮〈不能寫的時候〉

有時「不能寫」之於寫手,就像是致命的毒素,一旦身陷其中,便會令人感到窒息般的痛苦;有時「不能寫」之於寫手,又似是甜美的果實,短暫的放空是為沉澱自我,靜待謬斯女神再次造訪的那日。卻不知「不能寫」的狀態究竟是福還是禍。蔣亞妮認真地說:「每本書寫完的時候,我大概都會有很長一段時間是不能寫的時候,所以我因此也寫了一篇文章叫做〈不能寫的時候〉,我很喜歡處於一個不能寫的時候。」

「不能寫」在蔣亞妮的眼裡並非是靈感的枯竭,而是一味能淨化心靈的調劑,是當她自文字構築的旅程中抽身之時,必將途徑的中繼站。她將會在這裡調整狀態,偶爾的脫離,是為了下段旅途起程的那一刻,「我覺得不能寫也沒有關係,不能寫有時候是為了能寫,它能凸顯那個能寫的時候。」

寫,是誤讀與解讀的過程

「你不要去在意被你寫的人『他怎麼看到』的這件事情。那就像我們也沒有辦法決定,自己的作品會被別人怎麼解讀一樣。」訪談中途,蔣亞妮曾無奈地向訪者透露道:「曾經有個讀者跟我說他看完我的三本書後,他覺得我的書很像〈鬼滅之刃〉,然後我就覺得我真的很難。你知道的,我們真的沒有辦法在意這麼多的事情。」

在書寫或閱讀的過程中,我們不必精確的去「解讀」那藏於文字下的深意。你寫的,他人不一定能明白;你看的,也不一定是寫手想傳達的訊息。不同人各自有不同的經歷,看待世界的角度自然便有所不同,「我曾經聽過一段話,全世界最暢銷的一部作品,妳要去想像全世界能讀懂它的不超過三千人。全球有幾十億的人,就只有三千人,那妳要去想像在這座島上,可能會只有三十個,或是幾個人知道妳在做什麼。」

當然,他人眼中的「你」與你眼中的「自己」,也必然是有些出入的。蔣亞妮又說:「我自己寫過我媽媽,而我媽媽竟然跑去看,我媽看完文章就跟我說:『欸,可是我沒有這樣子。』我就說:『不是你有沒有這樣,這篇文章要講的不是你有沒有這樣,而是你為什麼這樣子。』」她認為,解讀的過程本身就是一種誤讀,重要的並非是作者寫了什麼,而是你從中體悟了什麼。與其耗費精神釐清它,倒不如就此順應自然、將錯就錯。

散文之於蔣亞妮,是一種近乎救贖的告解。它可以是縫補時光的針線,可以是寄託心靈的容器,亦可以是情感宣洩的閘口。散文並無既定的形態,只要它願意,便能坐擁千千萬萬種不同的面孔,這種多變正是她所欣賞的美麗姿態。在往後那無限延伸的歲月裡,蔣亞妮仍會持續地書寫,於薄光之中,寫下最溫柔的每一個時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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