懷舊情緒的收藏家:林餘佐詩中的時差與秘密

文/王于誠
攝影/邱筠庭、羅建福、簡宛千、孫筱佩、白靖慈

林餘佐出現在我們約好的採訪地點時,頂著香菇頭,穿著格子襯衫,搭配牛仔褲,笑的很靦腆,看起來像個害羞的大男孩,而不是印象中浪漫的詩人。但他其實很感性,對生活、對生命都有著自己獨特的意念,他喜歡舊物,他總是能從這些老物件中,感受到時間遺留下的種種絮語。

他對我們說:「一張乾淨的桌子我不會喜歡它,假使那張桌子有一點咖啡漬,然後使用非常久了,擦不掉,我覺得這張桌子才會開始有溫度,它是有人使用過的。所以在時光的過程中,我們的核、我們的器物、我們的身體,會慢慢的變化,那東西是我在意的。」他喜歡有「痕跡」的事物,沒有痕跡代表著一種空白、一種失溫、一種意義的遺缺,彷彿他的文字,在這樣的虛無中,就無法凝成詩句。

耽溺是因為忘不掉過去

聽林餘佐說話常常會覺得有一種特別的時間感,用他自己文章裡一個詩意的詞形容,那就是「時差」,是的,林餘佐是個活在「時差」裡的人。他看到的世界,層層疊疊,佈滿了時間的紋理,一如他喜歡骨董、喜歡廢墟,他從這些老舊廢棄的事物中,總能看到早就被人遺忘的「過去的存在」。

他說他是個很容易陷入回憶模式的人,常常盯著東西看,然後就開始發呆,耽溺在回憶之中。發呆、出神,是林餘佐進出回憶的儀式,他是個時間的考古學家,總試圖在時間的褶皺裡,找出點什麼事實來,一如他的詩句:

神將插座安置在時光裡
等待一次通電
照亮世界
讓日子裡隱而未顯的秘密
得以被看見
得以被原諒

––〈插座:時光一閃〉《棄之核》林餘佐

但耽溺是一種惡習,林餘佐說。耽溺對他而言,就像墜入某種奇怪的空間之中,彷彿將周圍的人都隔開了,他強調,耽溺不是一種好的習慣,有時會將你拉住,阻礙你前進,像地縛靈一樣。

耽溺,也是因為忘不掉。林餘佐將這些忘不掉的事情,形容為一顆顆的「炸彈」,他笑著說:「寫作就像是一個拆炸彈的過程。人一生中,總是有著許多炸彈,當我們獨處時,便將炸彈取出,開始拆彈。若不小心拆錯線,那可能會陷入更深的憂鬱之中,但若成功了,就修復了自己。」

寫作是交換內心的「核」

緩緩的,像寫詩一般,林餘佐思量了一會兒,接著說:「我覺得生命中都有一兩顆大炸彈,是沒那麼容易被拆除的,我都在處理同一個命題,花時間在拆同一顆炸彈。」他覺得,每個愛過人的心都是滿目瘡痍的,只要持續愛人,就持續增加炸彈,只要這世界一天沒有變成我們想像的樣子,就會不斷地冒出新傷口,出現新的炸彈。

在一場演講中林餘佐曾提到,書寫就是為了抵抗遺忘,書寫就是為了記憶,「書寫就是穿透日常生活往回憶裡觀看」,泅泳過那些歲月流年長期積累下黏膩的記憶基層,去尋找到生命中的核心。他對我們說:「寫作是一種核的交換」。

他在〈棄之核〉這一篇散文中曾寫道:「果子最先長出核才有果肉,生命中的內核決定了生命的樣態。一直到現在,我明白身上某種頑固隱喻的起源,核從一開始就偷偷摸摸生長著。」他說,核是內心最深處的本質,是潛意識中最秘密的記憶,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個象徵,「核就像是火影忍者中的查克拉!」這是漫畫中,忍者使用忍術必備的基本能量,沒有查克拉,就沒有力量使用忍術。

如果「核」是生命真相的隱喻,那麼他的第二本詩集《棄之核》,就揭露了林餘佐內在的「核」——遺棄,他是個害怕被遺棄的人。他在同名的散文中曾提到,八歲那年的一次搬家,因他睡著了,父母親思度著往返只有十分鐘路程,便沒有叫醒他,誰知,八歲的林餘佐竟醒來,發現自己一個人被留在空蕩的房間中,於是放聲大哭。在文中,他說:「這個被遺棄的經驗,在成長的階段不斷地被憶起,最後在生命中成為核一般象徵性的存在;成為日常生活中不斷歸返的鬼魂。我總是感到被遺棄,特別是在夜裡。」

寫作是一種核的交換,林餘佐說的深刻,我想,寫作對他而言,是更多的自我挖掘,像是化學實驗一般,用文字做觸媒,去探究自己究竟活成什麼樣子?「我是疲倦的旅者,不斷書寫,書寫就是自我應答,我往空白的密室投擲話語,任它們彼此碰撞、碎成一地——像是喉嚨吐出的穢物。」

他的詩,他的文字,總是有著很深的象徵輪廓,那些說不清的事,只有詩才能顯現,隱晦但卻無比真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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