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說是燦爛如虹的濾鏡──專訪張嘉真《玻璃彈珠都是貓的眼睛》

文/ 劉韋汝
攝影/ 白靖慈、孫筱佩

十九歲時出版短篇小說集《玻璃彈珠都是貓的眼睛》的張嘉真,即被譽為「無法忽視的文壇早慧才女」,作品句式俐落乾脆,然而訪時談時,卻顯現出俏皮又可愛的口吻,每句話都顯得柔軟,彷若要將自己包裹起來。

與文學相遇

  出身於馭墨三城文學獎、台積電文學獎;畢業於雄女,台大歷史系在學中的張嘉真,與小說相遇的初始,是自小學放學後,在書店大量閱讀的時光。她在閱讀作品時發現,小說的開頭跟結尾一定會有心境轉折的情節,「不然他們寫了這麼多,也不知道有什麼意義,這讓我認識到,文字可以帶給我不同的感受與遐想。雖然當時尚未經歷過那些事,但文字建構出一個超出我經驗以外的世界,我對這件事很嚮往。」

  經過童年時期累積的閱讀量,打下了穩固的文學地基。但真正進入文學創作的世界,則要從高一時送高三學姐的畢業禮物說起,「那時候挑畢業禮物送她,我選了楊佳嫻老師的《小火山群》,只是因為在博客來有看到親簽版的,我覺得很炫,就預購了那本書。沒想到它到學姐畢業了都還沒到貨,但這是神聖的親簽版,被退回博客來很寂寞,所以我直接接收了那本《小火山群》。」說來俏皮,但實際上,就讀高中後,生活被課業、社團、班級活動等塞滿,不斷接收外在刺激,在資訊量爆炸的日常中,卻少有話語權,而寫作就是她最好的宣洩管道,「那時只要一有空閒坐在電腦前打稿,就會很珍惜很開心。」

鞋子裡的小石頭

  張嘉真創作小說的動機,是想讓別人看見她想表達的內心話,「國中小寫小說時,我並不知道自己有這麼多話想說,只知道很多事情是自己喜歡的,想要靠近它。到了純文學的時候,就會覺得那些事情不只我覺得很重要,還想讓別人覺得它很重要。」她將那些隨著時間和生活積累在內心的感受,比喻為「鞋子裡的小石頭」,而寫作就是走到一個階段後,把鞋子裡的小石頭倒出來,「這些感受只有我自己知道,它磨的也是我的腳,但把它倒出來之後,我就可以跟大家一起分享。」寫作對張嘉真而言,是處理一段時間的經驗感受,掏出一個最深刻的問題,與讀者分享,也讓自己進行一場內在對話。

  在高中時想讓自己的作品被看見,投稿文學獎是最方便的管道。高一時,張嘉真首次投稿高雄馭墨三城文學獎,便一舉拿下小說組首獎;但高二再投稿時,除了得失心太重外,也害怕提到校園內學姐學妹制的作品影射太多現況,被同學和學姐們看見,因而背負很大的壓力。「一開始我會跟大家說,沒有啊就是小說,才不是真的。但後來逐漸跟自己承認,我寫的東西跟我的觀點,是我現在最想做的事情。」把鞋子裡的小石頭倒出來與大家分享後,無可避免的是面對讀者,以及與自己坦承作品中的潛意識,「那時候就發現,我的寫東西,即便是虛構的內容,它還是無法逃離我自己。」

愛情是練習與失敗相處

  《玻璃彈珠都是貓的眼睛》中的五篇小說,記錄不同的愛情面向,隨著作者的年紀成長,探討不一樣的愛情,即便是虛構情節,抑或一開始的故事發展都不是愛情,最後都會回到愛情身上。書寫愛情的文學小說,除了與張嘉真童年時大量閱讀言情小說有關之外,談戀愛其實是她用來練習失敗的經驗。「高中跟大學都考到自己想要的學校,客觀來講別人也都覺得蠻不錯的。應該說,在體制教育中不斷成功這件事,讓我一直沒辦法練習某個重大失敗的經驗。」

  談戀愛時,情傷的經驗幾乎人人都有,也由於張嘉真透過閱讀小說得到許多失敗的樣本,「所以在感情上的經驗,或者我練習跟失敗相處的經驗比較深刻,因為妥善處理過這件事,所以可以用來寫更多想要包藏起來的話,它對我而言是較收斂的。」

紅槓日常

「溫如瑩現在打開手機都是為了和周洋約時間排舞,她甚至沒有時間看一眼班級群組,她無力知道明天還有多少她沒有準備的考試。」
「每天回到家,洗澡是最大的挑戰,她總是站在蓮蓬頭底下睡著,驚醒的時候,泡沫總是從頭頂流到下巴。」
「進到房間一打開講義,她就趴在桌上睡著,醒來的時候手機通常閃著陳誼雅的未接來電,但已經不是她可以任意回電的時候。」

──〈嫉妒的顏色是綠色〉

  問起張嘉真最喜歡書中的哪一篇,她毫不思索地回應:〈嫉妒的顏色是綠色〉,「原因大概是,那年是非常愉快的一年,我覺得某種程度上它是我高中時代的總結,同時也得到大家的認可,讓我覺得高中這三年是真的有存在過的。」也許是寫作心態不再那麼緊繃,筆下的故事才足以概括整個高中生活。細碎的事件集結而成卻不失序,故事串起,彷若透著玻璃彈珠往外看世界,陽光溫煦照耀,如虹一般的色澤是高中生活的濾鏡,用長遠鏡頭紀實生活,將三年紅槓日常,全收錄在一篇小說中。

成長遊戲規則

「她感覺胸前的兩條紅槓在發燙,叫囂著要離開她的制服口袋,那是上個月剛繡上的。」

「學姐胸前有三條,壓在她心上。」

「學姐轉身離開,板鞋的底部打在玄關的大理石地板,滴滴答答,眼淚同時打在花盆上。」

「她猛然站直身體,用力將槍往空中拋,兩圈半,落在她身旁的草地上。」

「槍頭歪了,還有她的小姆指。」

──〈撲火〉

  在雄女時,張嘉真曾是旗隊的一員,除了三年女校的「遊戲規則」外,首次深刻體認到威權體制。在〈撲火〉中,書寫女主角如何買帳學姐學妹制、儀隊間的互動模式,以及對於威權體制的省思。

  由於儀隊屬於高度危險的訓練,且是學姐帶學妹,為了要讓學妹臣服於學姐的威權以免在練習時因動作不當而受傷,制定了一套詳細的規定,也就是被稱為「學姐學妹制」的規則。包括和學姐說話時,要用「學姐」將所有第二人稱置換、路上見到學姐要嚴肅問好、以「學姐,不好意思,請問」開啟對話、以「謝謝學姊,學姐再見」結束對話等。

  張嘉真成為學姐時,原先和隊友約定要好好對待學妹,不要對他們那如此兇狠,然。儘管她們曾經能深刻體認到被責罵的感受,走入體制後卻無法回頭,「也沒有覺得可以罵人超爽的,每一次罵完都會覺得『我真的可以這麼做嗎』,受到良心的譴責,那個空虛感其實來得很快。」

  「後來我發現,人的主體性可以打破結構的某些部分,但是後來覺得的確有點困難,算是會更謹慎地去辨認出不同權力之間的關係位置,然後小心不要在這個以外的地方去施展我的權利優勢,或者是沉迷於某些權力位置的時候。」
  升上大學後的張嘉真有著與大部分人相似的成長感受,「長大」對於大學生而言,看似簡單,但面臨為自己負責的情況時,總是畏首畏尾。「上大學後真的可以學到以前很想學到,但不會學到的事情,可是變聰明以後好像也不會比較快樂。」

  比起大學有許多自由的空白時間,張嘉真還是想回到多采多姿的高中生活,身處一個可以自己做決定,但得為自己負責的年紀時,她常常想:「現實跟我想像中的不一定一樣的時候,要怎麼辦?這是我覺得我大學的時候,沒有辦法避免去面對的問題。」

「但還是要長大,長大才可以自己住在外面,然後三點睡覺,但還是會很懷念當寶寶的年紀,不過也有在努力長大。」

關於寫作的那些小事

  不論是進行何種創作,創作者一定會有自己的小習慣,而張嘉真則是會在創作時單曲循環一首歌,讓情緒快速沉浸在那個氛圍中。「我會很認真地聽那首歌,很沉浸在我要寫的那個情境裡面,把多餘的情緒揮發掉,之後在這個狀態裡面再去寫,我覺得就能寫出我覺得比較有條理又是有情緒的話。」

  即便上大學後少了許多外在刺激,但仍在台大文學獎發光的張嘉真,有個保持寫作的熱度、維持靈感來源的小訣竅,就是打開感官,練習對生活保持感覺。「對週遭事物要保持好奇跟敏銳,探索除了眼睛看到的東西以外的涵義。講起來很抽象,但是就是想一點,然後多看一點東西,就會變得比較靈敏。」

  玻璃彈珠的光彩會永恆存在嗎?穿過隧道後,答案與光會一起出現嗎?創作的核心是生活的縮影,在生活中尋找素材,面對不可逆的成長歲月,張嘉真用小說記錄生活,也在生活中探尋她自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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